蓝调

   一直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评价周星驰的电影，因为它们跟我所习惯的路数----喜欢深究人物和命运的“宏大”问题和“正派”喜好似乎完全相左，就像我已经很少在人前谈论我对命运和人生的看法，用现成的上海话来批评，就是“弄得跟真的一样！”的确，“认真”如我的人，看周的电影在别人看来差不多是“两相亵渎”的事情。但我其实却可以不惭愧地说：“我真的是爱看周星驰的电影”，没有丝毫皮里阳秋的意思。
   《功夫》看过之后，让一众大小朋友哄堂大笑的热闹电影，却被我看得满腹酸楚，差点掉下眼泪。你看大义凛然如谭腿七、铁环手、五郎八卦棍等众位隐身市井的大侠，哪一个不是为了五斗米折腰在包租婆的睡袍之下?即便斧头帮黑云压城，终于忍不住救草民于水火之后，不还是还不出区区三十块租金要被赶得跑路?最终在恶战江湖第二高手之后，即全部命丧黄泉，不得善终。而号称江湖“神雕侠侣”的包租公婆二人，痛失爱子之后，当年的豪情也早已隐藏在市井的蝇营狗苟之下。当个锱铢必较、河东吼狮的吝啬婆娘和四面揩油的猥琐男人看来比义薄云天的所谓江湖高手要滋润、自在许多。只是，一到要申明大义的时节，好日子就一去不返了。
   再看阿星也不是没有怀抱着拯救众人、维护世界和平的梦想长大，倾囊而出购得武功秘籍之后，小小少年也知道挺身而出不平则鸣，但兜头的尿水和辱骂跟漂亮妹妹感激的泪水比起来太强大了，终于发现做个无恶不作的坏人才是真正的人生理想。谁料原来小人物要选择做个坏人也要投靠真正有实力的恶势力，也不是想做就能做得的。
   终于，一番挣扎苦斗之后，阿星等来了投靠江湖最大恶人的机会，在火云邪神和包租公婆三人恶斗纠缠之时，阿星这个小人物终于能有个自己选择的机会。但《功夫》主题的一以贯之和全篇的好处所在，我以为，就是这个选择的关口。其实，阿星在此并没有选择，他一棍打在“恶”的“火云邪神”一边并非是个主动的选择，也许是火云大大的光头比较容易下手而已。这样的选择决定了《功夫》仍然是周星驰的作品，他还在那儿，没有因为庙堂文化的延请和垂青而改变，他还是原来那个假痴不癫的周星驰。就这一点，佩服佩服。
   其实，所谓“正眼”看《功夫》也没妨碍我和众人一起乐乐。我们可以不必再艳羡只有西人惊人的想象可以再现《指环王》这样神奇的魔幻世界，《功夫.》的出现让我们的等待有了些希望和让人欣慰的发现：我们还是能撇开“君子报仇”和“匡扶正义”的调调，浑然不吝所谓招式和套路，就是自在地做个在高手对决之时仍然会施以踩踏别人脚尖的无赖小儿。而这看似下三烂的套路里隐藏的无拘无束的活力，也许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玄门秘籍所在。所谓武侠小说里，真正能够得道的高手也不过是如此大智若愚并兼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物，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有熟读金庸的朋友说，老先生在他的武侠世界里对于男人的事业心给与了彻头彻尾地挖苦和嘲笑。同样，周星驰对于过去武侠范式里的忠孝节义也投之以不乏善意的调侃，正像是蛰伏十年的罗大佑终于唱出“胜利让英雄们去轮替，真情还要靠我们凡人自己努力”。让所谓武功排行和义理气节都让位给我们天真烂漫的童年时代，一切的纷争最终会烟消云散，我们这些小人物等的不就是“执子之手”，开个糖果铺子而已。
   最终，还是发现，看电影其实仍然是在看自己。谁说不是呢？
   人人都要有功夫！

啊，停不住的爱人，即使我浑身都是伤痕与泪水。

颠颠扑扑熬到这里不易，转头仍看到你在默默地跟随

年轻时的伴侣早已走失　时代在变得更加陌生虚拟难追

啊，停不住的爱人　不是没经过纷飞崩乱的冰雪

青春年少承诺时的勇气，比不上回心转意担当住的珍惜

胜利让给英雄们去轮替　真情要靠我们凡人自己努力

让这苍凉的双手，捧着你眼睛中散出的余温

细细数数变色的黑发，告诉我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奇迹

啊，停不住的爱人，即使我余生将会受难给误解

颠覆在那无奈何的长夜，总有个无助后谁不具名的安慰

   整整一周，写着让我不耐的文字，如果不是有众好友的博客和网上的八卦文章，我似乎很难坚持。倒不是这一次的访问我一无所得，实在是我的所谓所得是无法见诸文字的。如果是写博，那是自己无能；如果是为着手上捧着的那个饭碗，那真真是郁闷。
   见到她是在上海西区的一个连锁咖啡馆，极其嘈杂，往来人等面目均叫人深深不喜。似乎预见我要开始一段不太顺利的旅程。半小时之后，她和她的经纪人来了。老实说，我一向不太挑剔人的声音，但这一次，我得说，上帝啊，但愿我不要再听到她经纪人的声音。钱先生说：“看见他说话少而费力多，恨不能把那喉结瓶塞头似的拔出来，好让下面的话松动。”我学一句，应该是：“看见她声音粗糙而费力多，恨不能伸手进去替她抻抻平。”
   她进来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人抬头来看她，但她低着眼睛谁也不看。坦白说，她比我想象得要漂亮和年轻，特别是身材很好，不是那个年龄常有的身材，不是瘦，是很紧致。拍完照片，我们在楼上落座，还是吵。
   照例开始用吹捧来打开局面，很快就发现自己失策了。这是一个正中下怀的伎俩，于是徒然让自己陷入了浩大的回忆的海洋中。她开始滔滔不绝地用着她的“电影专业术语”来回忆那些让我们可以耳熟能详的往昔的细节。我听见自己的良心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渐渐寂寞下来的女人。而让别人快乐一些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已经变成了我的习惯。这一次，更是驾轻就熟。
   我想我要是曾经那样为万众瞩目、长期霸占各流行杂志的封面、被大把大把的各色男人追过捧过，但很快华年不再，一下就老到了年近半百还孤身一人，忽然有个貌似天真的小女孩（相比较而言）似乎很愿意重提当年的岁月，我想我不会比她表现得更有智慧。
   接下来的时间，我象个蹩脚的骑师，一次次费力地拽着缰绳让这匹显然有些过度兴奋的马回到我们要走的那条路上去。电影《日落大道》的场景一次次试图钻入我的脑海，我费力地让自己的神经在现实和臆想的边界上保持平衡。
   想起妈妈曾经给我看她大学里同学的照片，里面有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女孩子，妈妈说有个刻薄的男同学曾说：“上帝给了她孩子一样的脸，却不能让她永远都是个孩子。”看着她，如果要我说她应该是非常努力、也非常成功的维持背后还有什么不足和遗憾的话，跟前者是极其类似的。她的神态、样貌似乎固执地凝结在她最黄金的岁月。在她的脸上不是特别容易才能看到一些岁月的累积。但，正是缺少了这种沉淀，使她让人觉得少了些从容，多了些耽于宏大的空洞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一些乏味。
   访问结束，她告诉我说一看我就知道我不是一直做记者这行上来的。她说还好自己是个比较能说的人，如果我碰到比较沉默的人，会太过“板眼”了，缺少一些煽动性，能让被访问者兴奋起来。我只好苦笑,而且真的比较沮丧。
   我想我是犯了些错误，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她关于她的故事我们了解太多了，我们想知道的更多的是，她作为一个普通女人的感悟，面对生活、面对昨日的种种经历的感悟。但不可预见的是，她是不是会明白我的用意，就像我一次次提醒她作为普通女人的种种，她并不以为意一样。她的过去是个太过浩大的河流，她已经习惯性地带着每一个试图接近她的人穿越她的记忆之河。或许，这是她演员的本分，在每一次的引领中都要身临其境地再来一遍，而忘了以足够的距离去审视，带着一些自省和坦然。
   以上的文字有些为自己开脱的意思，我觉得我最大的失误还是在于我还不敢提醒她去面对那些真相，或者没有勇气去将她的“军”，我觉得那还是有些残忍。而我们都是女人，也都会老，会老得很寂寞，很冷清。所以，我无法一直都保持职业的素养，在很多时候，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而已，会面对无法剖白出的真相而感到痛楚。

   这个题目写出来太大了。这里想说的是一种备忘，好在日后时时检讨自己是否远离我们曾经的关于为人父母的理想，像我们一次次被遗忘的太多人生信条一样。
   周六所订的书被送来，一本刘小枫《沉重的肉身》，一本《心理学与生活》。后者煌煌大开本的心理学教材，我看到是不会买的，怕自己知难而退，但却也庆幸N替我下了决心。两个人忘了还在熟睡的孩子，迫不及待看起来。少顷，我们都觉到一种相似的感慨。N说，每每看着心理学或者管理学的书，都觉得自己多年来理工的路子似乎走的有些不值。而我是太感慨书总是越看越觉得少，仿佛过去的岁月一径在糊里糊涂之间荒废，而未来的岁月似乎也等不及我们能静下来好好地看一本书而倏忽远离。
   然后就谈了很多少年往事，想起当年父母颇不以为意的计算机（“辅助性的工作”）、英语（“毫无创造性的职业”）在今天都有了完全迥异于当年的面貌。想起曾经在高中毕业的时候告诉妈妈，想学心理学（暗中的理由是那时少年的自己在一片混沌中挣扎），被妈妈斥为“那不过是些胡扯扯的”东西，到今天看到眼前这本在美国不断再版达16次之多，科学的理性和带人走出水火的热情融会到近乎完美的《心理学与生活》。似乎在这里倒可以为自己的平庸而略略释怀，正因为我们的无知倒使我们一直保持了对一切不了解事物的卑微恭敬之心。
   诚然，我们并不是要将我们自己的遗憾推卸给父母。我们的父母都因为种种的原因，也因着种种爱的理由，而指给了我们一条在他们看来最光明显达、也最顺遂的道路，除此之外，他们觉得没有必要再给我们看太多了。
   由此，我们认定的为父母的重要责任，除了我们一直认为的给与孩子足够的智慧去作出自己的选择之外，另一个与之息息相关的，应该是我们当尽力给他们尽可能多的备选的方案，引导他们去认识不同的事业和生活，告诉他们生命的道路永远有无数的可能性，他们可以在那无数的可能性里面找出自己最热爱的、并愿意为之付出心力的未来。因为“在我们最热爱的东西里隐藏着我们人生的秘密”（这可是比尔盖茨说的）。
   想起一个老外在给他父母的贺卡上写下的一句话：“我要感谢你们所给与我的爱，是你们引导我认识了我自己，并且始终鼓舞我去成为我想要成为的那种人。”我想这就是我们要寻找的为人父母的准则。

   上上个周末，曈曈的幼儿园亲子活动。我们用DV给他拍了些片断，包括他优雅地端着不锈钢杯子缓缓地喝水，气定神闲地拈着自己餐盘里的饼干进餐的画面。他安静地和小朋友围坐在桌子旁边，跟家里上窜下跳、要小汽车和天线宝宝下饭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看来幼儿园老师成功地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把他们小小的身体里潜藏着的另一部份人格分离了出来。
   回家来跟周围的朋友显摆，曈曈也在一旁看得有味。于是，又多出另一个晚饭后的节目，叫作看“电视里的曈曈”。比起电视里的曈曈，天线宝宝也暂时失宠了。
   倏忽间，我们断断续续拍的“电视里的曈曈”也有三盘之多了。借着儿子的雅兴，我们又重温了一遍他从医院病房第一次被穿上自己家的衣服回家开始到现在自我观看的这一段里程。
   电视里的曈曈在我们显然很不地道地拍摄中渐渐变换着样子,我看见人类的光芒在他的眼睛里渐渐清晰起来，他开始注视，开始微笑，开始两眼放光地盯着他喜欢的玩具，盯着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DV的镜头……
   N说看着这些觉得还是挺感动的，我明白他的感动是什么，却不能很好地用语言来表达。我看着自己在DV里的样子，听着自己留下的声音，我必须说电视里的妈妈是个非常合格的母亲，那仿佛不是我，她总是充满喜悦地描述着被记录的一切。而也许，在之前的一个小时，她还恼怒、烦躁不已，面对自己被这个“电视里的曈曈”肢解得支离破碎的时间和挣扎在哭声、各种异味和无能为力的僵局里的渺小而迷失了的自我……然而，DV却奇迹一样滤去了那些“不堪回首”的片段，把过去的两年多里最好的瞬间，最好的曈曈，最好的我们永远记录了下来。
   看着我们自己的杰作，看着电视里的曈曈在我们笨拙的呼唤中走到了今天的样子，我们想张开嘴说些什么，或者就是在博客上写下一些感慨，但此时我们才觉得生命和生活本身的宏大，早已令我们无言以对。

   周日去听彭小莲在上图的讲座，获益良多。对她也更多些敬慕之情，其一，源于她说对于人物塑造必须要着力的几个方面，即人的复杂性，人的无望和希望。也许会马上有人说，她自己并非做得很好，但我想这是一个问题的两面，看到一个问题的症结和真正去解决它。能看到已经非常不易了。回头去想她的《假装没感觉》（母女俩最后终于住进了自己的房子，尽管看上去破破小小）和《美丽上海》（母女俩最终达成的和解），的确，彭在自己对于人生的焦虑和无望中给了观众很多希望，而且可贵的是她的希望罕有雕琢和煽情，真实可触，也比较冷静。
   其二，是她对于孩子的态度。最后提问时间，有个据说是从事儿童剧创作的女士，希望彭能继续她的儿童或者青少年电影的创作，彭直摇头说，不做了不做了，做得苦死了，如果你们儿童剧一上来就要教育人的，那小孩们就是不要看的，在家里受教育，在学校受教育，好不容易看个电影还受教育，人家才不要看呢。接着她居然谈到了《灌篮高手》，说孩子们喜欢看，就是因为它真切地写了问题少年，孩子们青春期的苦恼或多或少都找得到，当然要看，因为它亲切。由此觉得她真是可爱，她的实际并非她一直给人的那种清高仰止的姿态。
   讲座为了讲《文学和电影的关系》，放了《广岛之恋》、《红色沙漠》和《假装没感觉》。
《广岛之恋》讲了杜拉斯如何在投资人给出的必须关于“广岛被炸、爱情和情色”这些元素的条件下，巧妙地融合了三者，特别运用恋人之间情欲的肢体语言和广岛事件纪录片式的人体的残缺畸形之间的对比蒙太奇，和诗一样文学化而且缥缈的画外音和画面本身的不对位，引发了一种奇妙的观看感受。
   期间她说最喜欢杜拉斯的电影是她的《长别离》，一个爱情故事。希望能有机会看到。
   每一次跟彭的接触，都觉得她像个高妙的艺人，演着精彩非凡的戏，是戏的本身，也是表演着的彭本人，我只有张着嘴傻了一样的听下去，正听到好的地方，她也会坏坏地问，还要听吗？下次吧。
   而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讲座最后，小m走来愤愤地说，这个讲座来的都是什么人啊，最后问的问题那么白痴。意指有人问为什么外国演员演技那么好，还有就是为什么中国没有人聪明如杜拉斯，将南京大屠杀也混合在一个爱情故事里变成经典。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但还是不喜欢小m的语气。我觉得如果我们不能容忍别人问那些“愚蠢”的问题，不能依然保持一个宽容而开阔的心态，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另一种层次的无知吧。
   次日，早上洗漱，桐的故事又一次奔涌在我的脑海里，我想我是离它越来越近了。而我需要的，除了技巧和锤炼之外，还应该有一份从容。

   今天是妈妈去世八周年的忌日。以前不知道在忙什么，也没好好做过。今年想到了，就按老话说的，给妈妈烧烧香纸什么的。其实还是更习惯在家里表表心意，但既然是习俗就按着去做吧。一个人到了楼边南北向的马路上，烧黄纸什么的。这年头连做黄纸的人也越来越偷懒了，又薄又少，纸质很差。但正烧者，突然一阵风来，轻薄的纸迎风飞舞起来，飞得很高，在路灯下像翩然的蝴蝶，有或明或暗的翅膀，愣了，很美的。我回头看那个高度，想象妈妈在那里看我，在这一刻，就我们两个人。什么也不用说了吧。

   那天，跟彭小莲碰头，给她那本极不容易的47期，也等着被骂----她再三说了不要用那天拍的照片，因为头发剪得太丑。但，还是用了。果然，她说真恶心啊（其实我有足够的准备，她连带说我的文字也恶心），就这本吧，其他也不要了，这么难看也不要给人看了。爱美的女人还是可爱的。
   聊得还是很高兴，一个有趣的话题感觉太应该贴出来给大家欣赏，绝！她近期去了挪威和韩国的一些影展，感觉她不太顺意的。她说发现影展还是要一些边缘的题材，要影像上更暴力、变态的东西。那些人希望《美丽上海》不要光是在那儿清谈文革的回忆，起码要展现一些视觉的东西给大家看看。但彭坚持认为，这样缺席的反思，在今天这个看似不再痛痒的时代，更有力量，也更有价值，给观众个人思考的空间。回国后跟摄影林良忠谈，心态一直很好的林先生说，你不是不能拍那种电影啊，你不要拍又有什么办法呢？最后大家觉得要拿到影展上去光鲜一把的《美丽上海》应该这样拍：
   小妹回到上海看望病重的母亲，母亲还是不治走了。（原片中文革的情结还是不变）。小妹失意之余，在酒吧买醉，跟不同的男人睡觉。后来她发现，阿荣（老三）跟妻子不合的秘密是他竟然是一个同性恋。大哥，一个土得掉渣的乡下人，回到上海后闹了不少笑话，感觉不能见容于这个城市的他跟二姐倾吐苦水。而二姐是个在公共食堂里打杂，每天糟头糟脸。但不上班的时候，她会把自己打扮成旧上海小姐的样子，怪怪地在街上招摇。。。
   说完，我们都开心地大笑，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