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

   看到最后有点要瞌睡了，知道是120分钟的碟，居然开始计算还有几分钟结束，比较不多见。主要是看着玛丽在有钱又痴情的资本家那里无关悲喜地活着，知道法斯宾德不会就这么让它结束，可是又该怎么结束呢？资本家死了，那是一定的。玛丽去资本家的葬礼，居然呕吐（又怀孕了？后来也没交待。）。关键是画面右侧是悲哀的玛丽，左侧墙的另一边一对男女在露骨的缠绵，我听见法斯宾德在笑，怪异而冷酷。就像他非得让玛丽九死一生的丈夫回来就看到妻子跟一个黑人军官调情，三个人都在画面里，两个人快到沸点的激情和那个人不动声色的观望。一般的导演可能会处理成丈夫看到之后以极度的情感宣泄来打破这个场面，那似乎是一切常人能够忍受的底线，但法斯宾德不是，他让丈夫毫无表情地看着两个尽情调情的男女。如果再想想一个女人对于丈夫千回百转地等待之后，是这样的重逢，尽管在那个时代这是时时都可能上演的真实，但真的呈现出来，还是冷得彻骨。
   最后，看到玛丽在用自己的美貌和能力打拚（到底是美貌还是能力？对于一个漂亮女人而言有时很难分清楚。）得来的大房子里打开煤气开关点燃一根烟，脑子里的直觉告诉我，影片快要结束了。几乎是同时，想到影片开端那场惊心动魄的爆炸，所以玛丽死于煤气爆炸是个太工整的结局。果然，它按照我的结局结束了。可是，通常看完电影那种终于找到出口的快感并没有适时出现，玛丽的命运粘稠在我的脑海中，一个本来可以因为悲欢离合、生死契阔而赚尽人眼泪的电影却让我看着自己动辄就失控的感情触角一一闭锁，甚至有些昏昏欲睡，或许，这就是法斯宾德想要的。
   人生就是如此充满变数和不知是谁刻意安排的恶意的玩笑，我竟有些分不清是上帝还是法斯宾德自己。
   对照《法斯宾德的世界》，作者罗纳德说：“惟有存在于艺术家腐坏神经系统中的愤怒与冷酷无情的狂喜，才是艺术创作真正的灵感泉源。艺术家必须成为非人与超人；他必须与我们全人类保持一种陌生和疏离的关系。”这个也许的确可以用来诠释法斯宾德和他的电影世界，但确实鲜有人能够像法斯宾德一样在现实生活和艺术世界里一以贯之。虽然，也一度困惑这样的法斯宾德如何能描画出普通人的情感和生活，但，也许法斯宾德要描画的本来就不是那些常态的生活，那些波澜不惊的生老病死，那些总是带着艺术家天真的善意去展现的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世界，他总是带着一脸坏笑，有些残忍地揭开我们轻易没有勇气去碰触的生活和人的另一面----我们很少看到，但在否认它们的存在时会有片刻的迟疑。
   书中也特别谈到了这个电影的结局，本来法斯宾德是要让玛丽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光艳无比，和丈夫一起乘轿车出去，结果在一场车祸里粉身碎骨。而玛丽的饰演者汉娜许古拉觉得玛丽并不是非死不可，她已经经过了人生如此之多的逆境，她可以忘掉过去，展开全新的生活，而这种情形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于是，法斯宾德不多见地把自己的意见跟演员的做了一个调和，他让观众自己去决定玛丽是否是有意不关上煤气炉。而我觉得玛丽是有意的，但却不是太明白她干嘛非要死，或者，她只是累了，未来的人生对她而言，毫无新意。
   又看了一遍蔡康勇的序《法斯宾德永不归还之租界》。他说：“法斯宾德是爱情里的仙人掌，能在荒漠里侦知任一滴可能存在的水，然后能在满身的针里开出一朵你必须承认的花。”我只看了法斯宾德的一部电影，不知道他说的是否准确。但显然，我还想看下去，因为法斯宾德及其电影的不多见。
   蔡康勇还说：“男人演女人，常常成为大师，有人说是因为最女人的事情，女演员多少会顾忌，放不开、不敢演。同理可证----好看的人谈恋爱，大半谈得很乏味。谈恋爱谈成大师的，往往必须是丑的人。法斯宾德，百般不愿的受了惠。”百般不愿，有意思！但我真不觉得法斯宾德丑，相反，觉得他在《玛丽布劳恩的婚姻》里出演的那个商人还相当神气，有魅力。看他的照片，除了最后似乎有些破罐破摔的肥胖和潦倒相之外，他长得很好看，有个性，一望而知，那就是法斯宾德，或者，这也可以用来形容他的电影？

   终于看了《孔雀》。片子真好，朴实无华。之前太多朋友说了很多好话，看完电影散场，是警察包场看《张思德》，恍恍惚惚淹没在那些黑色冷峻的制服里，实在觉得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想说些什么感受，仿佛短暂性失语，似乎过度阐释、褒贬这个电影都显得多余。
   当人把自己从电影这个名利场里真正退出来，还原到一个作者最原始的冲动，再加上他对于影像的理解和趣味，就可以造就出像《孔雀》这样的电影。顾长卫难得的是，他的原始冲动始终站在前列，他明白自己是要讲个故事，而不是要表现自己曾经是个响当当的名摄影师，他不玩任何花俏，不急着表现自己还是个很好的导演，也不急着表现导演是个超人，可以有资本占在高处指点普通人的生活。
   顾拍过的片子很多了，记得《霸王别姬》里有一段，就是小豆子被切了手指，一阵挣扎逃遁之后，他终于跪下去给祖师爷磕头，他娘把自己的破棉袄给他披在背上转身走了。小豆子转身叫：“娘”。人走了。一个门框，开始下雪了。
   还有《阳光灿烂的日子》，仲夏午后，金色的阳光，少年身上的汗渍，郊外烧树叶的味道，不用说太多了。影像能够调动人的所有官能，那就是厉害。
   片中，姐姐骑着单车在小巷里穿梭，身后蓝色的降落伞张开像巨大的花朵。姐姐的梦破灭了，她却开心地笑着，像个孩子一样。我竟然哭了，不知不觉。
   姐姐去要自己的降落伞，那人不给，姐姐退下衣裤。N说，你看这个女孩，为了梦想连很重要的东西都可以付出。我觉得不是，那是因为她的梦想已经没有了，她对于那些东西可以毫不在意，想要拿去好了。
   整个片子没有让我觉得要悲悯或同情谁。我觉得他们就是我自己。他们经历的其实是一种常态的生活，放在现在，可能就是一个水漂而已。放在30年前，就足够惊心动魄。但人生的尴尬、曾经掏心挖肺却最终被生活本身所消解的一切，它都有。现学现卖爱默生的一段话（张爱玲译）：“有一个‘人’----只是部分地存在于所有的各个人里面，或是存在于某一种禀赋里；你必须观察整个社会，才能够得到整个的人。”
   电影和其他一切文学作品一样，归根结底，是表现人的。

   花絮一则：看的电影是早场，因此多是些大爷大妈。看到弟弟被打，因为一幅画。一个大妈很响亮地说：“哦，‘棵’体画。”大妈还是律己很严啊，这种“不卫生”的字眼显然她很少用。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手中的铅笔在纸上来来回回
我用几行字形容你是我的谁

秋刀鱼的滋味猫跟你都想了解
初恋的香味就这样被我们寻回
那温暖的阳光像刚摘的鲜艳草莓
你说你舍不得吃掉这一种感觉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几句是非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
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

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窗台蝴蝶像诗里纷飞的美丽章节
我接着写把永远爱你写进诗的结尾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那饱满的稻穗幸福了这个季节
而你的脸颊像田里熟透的蕃茄
你突然对我说七里香的名字很美
我此刻却只想亲吻你倔强的嘴

   一天，在电台听到这快被唱滥了的歌，专心听了它不太容易听清楚的歌词，觉得真是厉害，商业得让人没话说。刹那恍惚间，突然很有兴致地问向来简单的N，是否也有过那样的时刻，像歌里唱的一样。他说：“哦，就是你们爱说的‘少年情怀总是诗’，是吧？”也难得他可以这么准确地描述我想说的。“当然有了。”“什么样的？”“就是写着写着作业，突然很想出去，出去就是拐几个弯，到她家楼下，看看她的窗户，就是看看，就觉得挺好的。”
   虽然，那个人并不是我，但也觉得很庆幸，毕竟面对那已经快被遗忘和生疏了的刹那的恍惚，我们还有如是相同的感触和为此微微泛起的唇边的微笑，向着愈见遥远了的记忆深处。

购物狂
   曈曈已经开始巧舌如簧了。但听多了发现，语言在他这里，不是我们用以表达情感和需要的工具，更多的像刚学会的一个玩意儿，等不及要一遍遍拿来耍弄。所以，说来说去总是那几句的时候，不要不耐烦，也不要表示诧异。
   比如，他很喜欢说有关“购物”的一节。通常，他会骑着他简陋的摇摇车呼啸而来，跟我说：“妈妈，我买东西去了，我开着我的宝马车买东西去了。买了宝马，toyota，买了赛车，还有很多很多没买，麻烦死了。我还买了菜，买了黄瓜，肉菜，面包。我还要给妈妈买宝马……”
   最近听到的差不多就是这些，说完会很决绝地继续开车出发，也许是下一通采购去了。不过，回来还是这一套。有时忍不住会问他：“你买宝马要多少钱啊？”“100块钱。”还会象征性地从兜里掏出来给我看看，也许我们早已被庸常的世俗遮住了眼睛，反正他宝贝的100块钱可以用了又用，而我，却一次都没看到。

学期总结
   小男生在幼儿园的第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老师给我们看了他一学期来的画画成果以及一个简单的评测表。按照成人的眼光来看，曈曈在班里是个后进的同学，大多数指标在平均水平以下，比如，不喜欢主动跟老师打招呼，不能自己平稳地拿着小勺进餐等等。唯一一个得到满分的评价是大小便，老师说曈曈刚入园的时候就能很清楚地要求老师协助其大小便了，这个还是蛮不错的啊！

受宠若惊
   曈曈的甜言蜜语常常让我们受宠若惊。比如，在我恨不得八爪鱼一样喂他吃饭的时候。我必须一边瞄准他摆来摆去的小脑袋，把勺子里的饭菜混合物准确地送进他的小嘴里，一边平衡他会不时扑上来表示亲热的小身体，还要提防他的手脚乱舞碰翻了菜碗汤盆什么的。手忙脚乱之余，小东西会极尽亲昵地客气一句：“妈妈，你也吃呀。”
   吃桔子，他会很大方地给我几瓣，同时很职业地告诉我：“你吃吧，放进嘴巴里吃吧，有皮告诉我哦！”
   每每此时，就觉得父母真的很好哄啊。只可惜我们直到现在才明白。

机巧
   那天看央视《汉武大帝》主创人员座谈，陶虹给我的印象一如既往的好。她的口才和思维是女演员里少见的，她的态度也招人喜欢，笑就是笑，没那么多矫揉造作。其中她分析刘陵这个人物，说她的生气、发火其实都是一种撒娇，让男人对她没办法。但对于刘陵这个艳名四播的女人，每个男人遇到她特别吃惊也因此不能自拔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她给任何人的第一印象都是一个真正的淑女，丝毫没有传说中的那种冶艳和放荡。因此，刘陵对于男人最大的杀伤力就是每个男人都会以为她单纯淑女的一面都是因为他而绽放。
   想起大学一个同学，认识，但不同班，很有男孩缘，不是漂亮，是有种特别懂事成熟的气质，当然也不难看。她年龄在我们那拨算是小的，但不喜欢她的女孩子说“感觉像我妈似的”。她在的那个班只有她一个女生，形势更有利一些也是一个原因。一个跟她熟也跟我熟的女孩子告诉我，男孩喜欢她是因为无论谁找她聊天，感觉她都特别“掏心窝子”，呵呵，也许这跟刘陵有异曲同工之妙。我觉得这是女孩子的一种为人处事的技巧，跟道德无关。（这是我常说的一句话。）
   常常觉得人大概可以简略分成两类。这里需要一个道具，就像一个老电影《克里斯多弗案件》中，一种用来搞间谍活动的工具----一种玻璃，透过它，里面的人看外面一清二楚，但对外面的人而言，它不过是一面镜子。你是里面的人，还是外面的人大约决定了你是哪一类人。
   我想，我也只能一辈子呆在外面被人看得一清二楚，别人的状况，我能揣摩清楚的时候不多。也好，傻人有傻福。

修养
   一次曈曈幼儿园的亲子活动让我遇见了几乎有20多年不曾见面的老朋友，我在兰州上小学时的好友。去她家里玩的时候，也让我生出了许多感慨，我们都还像以前一样。她仍然是我很羡慕的那类非常“女人”的女人，跟小时候一样。她家里布置得雅洁可喜，连很普通的小孩的塑料椅子都很细致地套上了雪白的针织座套。她的小女儿跟她当年一样，非常文静可爱，穿着她亲手缝制的合体的小花棉袄，安静地靠在我身边，要我给她讲讲书里面的故事……
   想起小的时候，我总是特别羡慕她的课本从来不会污脏和折角，男生也一般不大会跟她吵嘴打架。上课的时候，她也是那种从来不会被老师因为乱说话而抓起来罚站的好学生。所谓羡慕，就是她的那些，我一样也做不到。
   也还记得小时候会去她家里做功课，她家门上两把一上一下的锁的样子还历历如绘。印象里她家里总是很舒服，很整齐，很有家的味道，有很舒服的靠垫，深色花纹的台布，面容和蔼，谈吐轻柔的爸爸妈妈。记得那时，我要是考不到一百分面临回家逃不掉的一顿打的时候，会不厌其烦地问她同一个问题：“你考不好，你爸爸会打你吗？”答案总是让我沮丧：“不会的，我爸爸就是说说我。”
   回家的路上，可能是我言语间艳羡的口气一直盘绕不去，N说，女孩子什么样，跟妈妈很有关系，不要强求了。呵呵，其实妈妈比我要能干许多，但她的确对生活琐事不屑一顾，我在一个被工作侵占掉大半部分的家庭氛围里长大，在女人的基本训练课程里缺失了很多----太过要强、不懂以柔克刚的一套、太“一是一、二是二”、女人都喜欢的穿衣打扮完全一头雾水等等。还好，我能及时醒悟，发现其实自己喜欢家里的一套，做饭啊，打扮啊，其实很正常，不必为此自责，担心自己会因此堕落成“庸人”。而其实，做个快乐的“庸人”也很好啊。
   男女之间本来就有角色分配，太强求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累了自己，也破坏了平衡。

   似乎天下的事说到最后都像恋爱，最初电光石火的刺痛都会渐渐麻痹，会习以为常，也许这就是人最无法回避的惰性。甚至对待孩子也概莫能外，亲爱的曈曈最近成长越发迅猛，已非原来粗拙的莺声燕语所能相比，按N的说法是“已经完全像个人”了！可是我的博关于曈曈的一部分却实在有些疏漏。为向人类最顽固不化的惰性挑战，此处赶紧要多录几笔。当然，也是为了日后他终将振翅飞去，而给两个垂暮的老朽一些慰藉和追忆。

《汉武大帝》
   连日来，和N沉湎于央视晚间的《汉武大帝》，一任曈曈自娱自乐----在床上玩弄识字卡片和迷你车队。曈曈对电视屏幕上古人的刀光剑影完全不以为意，歌声自语连绵不绝。“幕间”休息时，忽做惊人之语：“妈妈，我们不要看这个好吗？这个不好看的，等一会就要杀人的。”
   果然，我们绵延数千年的历史，字里行间除了“杀人”还有什么呢？在肉体和精神两个层面的不断毁灭和新生，引领我们民族从幼稚天真走向老成持重。

“比乐欧”和“跛尼”
   曈曈的词汇量飞速发展，有时也会冒出让人颇费踌躇的语汇。一天，突然要求妈妈给他唱“比乐欧”。我只能问他什么是“比乐欧”，小男生倒也不怯，一阵哼唱之后，自诩音乐素养还不错的我终于在曈曈调里甄别出了“比乐欧”的旋律，是我们很熟悉的《新年快乐歌》。但何以出现“比乐欧”呢？福至心灵的我居然想出可以去英文版的《新年快乐歌》里找找答案。原来那句“happy new year TO YOU ALL”，就是亲爱曈曈的“比乐欧”啊。顿觉自己恍如福尔摩斯在世般荣耀。
   昨天晚间，忽然有夸张肢体语言伴随一声“跛尼”向我展览，曈曈说“妈妈，电视完了就有跛尼啊”，想来想去也不得其解。看着小男生略略失望的样子，只好说“下次跛尼来了告诉妈妈”，小男生郑重点头应允。好在央视插播的广告就那几个，很快“跛尼”来了----纳爱斯牙膏广告，一卡通小牙齿做夸张拥抱状：“牙齿好伴侣”。这个“伴侣”就是曈曈的“跛尼”啊。

   很久以前就知道茨威格写了一个小说叫《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知道大概的情节却没有真的看过。可能是因为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度过了那种非常容易被爱情蛊惑的年龄，虽然我可以算是人群中特别容易相信天真纯洁的爱情有可能存在的那种人，但，我那时已经开始害怕所谓纯洁无瑕的爱情，是不再相信还是别的什么，我自己都说不太清楚。
   直到最近，徐静蕾小姐导演了中国版的《来信》，还得了西班牙一个电影节的奖。虽然知道一些所谓的内幕，朋友看了也都说拍的不怎么样，但内心还是很想看到这个电影，一直对文字的东西化成银幕的语言有特别的好奇，而且，我还是不能忘却爱情吧，也许。想知道怎样可以表现一个爱情，那种不防备间予人刺痛的爱情。上一次什么时候？呵呵，有些记不清了。
   于是，就这样看了原著。朋友说我一定会泪流满面的，没那么夸张，我还没有。但真的还是觉得很温暖，好像有时我们需要在生活中有一两个瞬间，忘却我们那些被岁月和人世培养出来的判断力和逻辑，相信有人是会那样去爱，跟时代，跟环境，跟人世俗的习性无关。我们在那个时刻智力相对比较低下，这点跟我们遭遇爱情的时候差不多。
   我还是容易被那样的语句所蛊惑：
   “在这个世界上我现在只有你，只有你了，而你对我却一无所知，此刻你完全感觉不到，正在嬉戏取闹，或者正在跟什么人寻欢作乐，调情狎昵呢。我现在只有你，只有同我素昧平生的你，我始终爱着的你。”
   “…等啊等，就像我的整个命运，都站在你那关闭的生活之前似的。”
   只是，我终于还是长大了，往昔那种对于未来的命运，未来的爱情无法遏抑的向往和无边际的幻想在今天都能落在最扎实的现实上面。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在自己已经悄然建构起来的对于人事的、已渐具规模 的判断范式里去感受那里面让我感到温暖的爱情。
   其实，茨威格还是很聪明地从女人主观的视角来展开这个故事。主观的视角有时会限制故事的广度，但有时却会将这种广度无限地延展。比如，对于这个小说，我最深刻的好奇是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男人可以让这个女人倾注自己一生的命运去爱？但还是赛人说的好，“它根本不是讲有什么样的男人，它讲的是有什么样的爱情。”但对于这个女人本身控制不住地臆想，推动着我，在茨威格的主观里距离那个故事更靠近而不是更疏远。
   那个女孩子幼年丧父，从一个天生具有一些小布尔乔亚气息的中产阶级环境落入了嘈杂贫寒的人世，他是她对于生活最美好部分的向往。而通常女人会极大地夸大自己的主观，把向往夸大成现实，夸大成无可更改的命运。所以，她一下子掉进她的命运里去，而且甘之如饴。
   稍微有些生活经验的人都会觉得一个人，特别一个女人把爱情作为生活的全部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那几乎是世间太多悲剧的开始。因此，这个完全因为一个他就枯萎亦或盛放的女子，何以渡过漫长生命里无处不在的漩涡暗流？然而女人惟美的天性还是让她以相对那些沉重的现实显得太过轻盈的语调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一如往昔地倾诉着爱情，向那个素昧平生的他，她始终爱着的他。是的，女人是会这样的主观，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肉体曾经的痛苦和创伤都会在对一生脉脉温情的回首中释怀，因为他不再简单到只是一个有着温柔眼神，体贴多情的男子，他已经变成了她的信条，她的宗教，她最不容置疑的一切。
   可是，我还是长大了，我会控制不住地想，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向他坦陈这一切，除了生命行将消逝的紧迫之外，是否还有一种胆怯？她其实无法面对她一直勉强自己视而不见的现实----他不会爱他的，女人对于他而言只有触觉的不同，而无个体的差别？她真的不要求她付出生命的爱情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回音吗？是的，她还是要的，她希望每年就在他生日的这天，只这一天，能住在他的心里。但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了，因为她在发出最后一封信的同时已经死了，没有人会知道。
   巧的是在《南方周末》上又看到何怀宏的文章，谈的也是《来信》。他要关注的是这个小说里暗含的男女之间的差别。的确，故事的主角换成男人，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有些怪异。何老师说，从总体上说，男人比起女人在爱情上可能还是自叹弗如。无论如何，在爱情的世界里，男人们的确应该感到惭愧。他们也许只能如此喃喃自解：在我面前，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在爱情上，这两个性别几乎像是两个种族，双方都会对彼此感到陌生。如果我们都能同意两性在对感情的投入、乃至机会和命运上，事实上还是有一种不平等，那么，第二个要命的问题是：男人还值得女人去爱吗？
   呵呵，事实是，“值不值得”和“会不会”常常不是同一个问题。
   很喜欢结尾，值得再看一遍：
   他的目光落到了他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花瓶上。花瓶是空的，多年来在他过生日的时候第一次是空的。他全身觳觫一怔：他觉得，仿佛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打开了，股股穿堂冷风从另一世界嗖嗖吹进他安静的屋子。他感觉到一次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一时间他的心里百感交集，他思念起那个看不见的女人，没有实体，充满激情，犹如远方的音乐。
   显然，徐导演的“男人凄凉的忏悔”的结尾在此高下立现。
   跟赛人说，结尾让我拍，也许会是从那个空花瓶到扰攘街道上男男女女的芸芸众生，一个微弱却简单的音乐在其间穿行。他说不好，想想是啊，我讨厌影像的图解，但临到自己还是不能免俗。
   或者，那个男人听到一个女人的呼唤，推窗望去是他的新欢，他把自己从这个陌生的来信中收回来，拿起衣帽回到那个声色犬马的世界。他走过去拥抱那个女人，去赴下一个约会。衣香鬓影之间，突然，他抬头看见自己的窗户，那个女人一生中无数次等待和驻足凝望的地方……
   这个好像好多了。可惜，它属于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

我愿意是急流

      裴多菲

我愿意是急流,
山里的小河,
在崎岖的路上,
岩石上经过……
只要我的爱人
是一条小鱼,
在我的浪花中
快乐的游来游去。

我愿意是荒林,
在河流的两岸,
对一阵阵的狂风,
勇敢的作战……
只要我的爱人
是一只小鸟,
在我的稠密的
树枝间做窠,鸣叫。

我愿意是废墟,
在峻峭的山岩上,
这静默的毁灭
并不使我懊丧……
只要我的爱人
是青青的长春藤,
沿着我荒凉的额,
亲密的攀援,上升。

我愿意是草屋,
在深深的山谷底,
草屋的顶上
饱受风雨的打击……
只要我的爱人
是可爱的火焰,
在我的炉子里
愉快的缓缓闪现。

我愿意是云朵,
是灰色的破旗,
在广漠的空中,
懒懒的飘来荡去,
只要我的爱人
是珊瑚似的夕阳,
傍着我苍白的脸,
显出鲜艳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