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上海还是有很多地方很有些说不出来的气象。大学上学在五角场，家里又从浦东搬到现在的地方，按照老上海人的说法，都是些下只角和乡下地方。经常去的，也是些热闹市井的徐家汇，淮海路，南京路等等。但确实有那么些地方，当你走进去，四周的景致没有多大的分别，但突然会感觉有些异样，一种说不出来的场，宁静、缓慢，好像失足掉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而周围的一切又分明提醒你，这还是在上海，大太阳底下，人们往来穿梭，什么都没变过。

       记得上大学赶过一阵时髦读托福，上的“前进进修学院”会有一两次大课在我们平时不会去的复兴路、襄阳路等等。在学校附近蹲久了，会误以为上海就是那个样子----学校走不远就是说不出的什么工厂，有工厂的味道和声音，附近的各种商店里挤着喜欢上下打量人的凶巴巴的营业员，到了晚上一片片的编织袋的材料搭成的棚子，里面的东西不太好吃但总是人满为患。而只有去了上海的西边，走在那一条条显然狭窄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的路上，闻见路边开着门的一楼一底的房子里透出的淡淡的霉味，人才会觉得这显然是不同的上海，仿佛是小时候不多的、关于上海的记忆重又浮现。

       也的确会遇到那么一些地方，很高的围墙，很老的树，很有些规模的院子，但似乎待遇各不相同。有的看上去刚整修过，静默、簇新、傲慢地站在那里；有的已经破破烂烂，本来很有些品味的窗口肆无忌惮地挑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几个破竹篮，一些女人的小衣服，而且分明属于不同的人家。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占据着自己的地盘，担心来得晚了没有地方了。每次经过这些地方，就会止不住幻想它们从前的样子，就像瞳孔失去了焦点，什么都想看，什么又都看不清楚。

       走得更西一些的虹桥路，也是一块很特别的地方，虽然现在日新月异得有些面目全非了，但还是会有些地方树木葱茏，很有些庭院深深的样子。大学的时候看白先勇的小说，说到的虹桥路上的别墅，也是前朝旧梦的感慨。虽然跟我无关，但到底在空间上，也算是离我不太远的历史。

       今天恰巧去了虹桥路上一幢待拆的老房子，属于赫赫有名的荣氏家族。去之前自己也想象了好久，谁知道到了那里一看，比想象得还要破旧凌乱，到底是快要拆的房子。里面只有一对给荣家看了60多年房子的老家人夫妇。以前荣家人打羽毛球、乒乓球的大草坪现在凌乱地长满了没过脚踝的杂草，还有老家人闲来无事种的玉米、茄子和葡萄，倒也郁郁葱葱。以前宴客、开舞会、小少爷呼啸奔跑的地板很多地方都烂得无法修补，吱哑作响。站在还算整洁的二楼，小少爷当年的卧室，唯一还能找到感觉的，也许只有60多年来，无论怎样也没有改变过的，明媚的初夏阳光。

       写了这么些感慨文字，让我又一次发觉，无论我接受与否，这个我一直拒绝的城市注定要牢牢地印在我的生命里，无法剥离。虽然我出于一个外乡人可笑的自尊而不愿意向它倾诉那些肉麻的文字，但无论是呼吸还是血液，无论是刻意的疏远，还是无意间的亲近，我其实是无法对它视而不见的。

       我还不能想象我是否会在这个城市终老，但却已经能肯定，总有一天我会跟人说：“那个时候，我住在上海，那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