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

       听到一个真实的故事。

       解放前夕的北京，一个女学生，应该是有些姿色，还有那个年龄的女人或多或少都有的虚荣。那时国民党空军风光一时，空军官兵待遇好，应该帅哥也多。能找一个空军做男朋友，跟今天找歌星影星当男朋友也差不多了。于是，这个女孩子就“很幸运”地遇见了这样一个空军帅哥，之后感情进展很快，“春风几度”以后，女孩子很快怀孕了。临近解放、兵荒马乱的，这个帅哥就此隐匿不见，再也没有出现过。

       北京终于解放了，女孩子生下了一个孩子，不幸的是，孩子是个弱智。这个女孩独自带着一个没有父亲的弱智孩子，在那之后经历的辛酸，稍微有些想象力的人都能够想象的到。她含辛茹苦地抚养着这个不健全的孩子，也从未放弃过对他的寻找，她一直坚信他还活着，甚至在文革期间还偷偷托人去台湾打听过。改革开放以后，她也用尽了一切的可能去美国、台湾等等她能想到的地方，去寻找他的下落。

       我想，寻找，对于她而言，也许是她面对这个世界、面对生活唯一的盼望和勇气。

如果换了琼瑶，或者任何一人，（主要还是女人），甚至是我自己，听到这里已经开始想象她终于找到他会是什么样子。而我们不经意就忽略的，恰恰是生活里最无处不在的现实----爱情虽然会是让生活特别美好的东西，但爱情其实在命运面前太微不足道，以至于耽于爱情的幻想，到最后会让生活本身变得啼笑皆非。

最后在成都一家报社记者的帮助下，奇迹般的，他被找到了。不在美国，不在台湾，不在她想过了的很多地方，他就在重庆，现在是一家工厂最普通的退休工人。也是命运的安排，大撤退的时候，他先是误了去台湾的飞机，然后又上错了船，那船并没有带着他南下，而是去了重庆。他本来也是四川人，就回到老家呆了一阵。后来解放了，他的这段历史也让他历经各种折腾，最后总算安定下来。然后，慢慢老了。

这个故事，那年在成都销量很好的报纸上连篇累牍地被报道，也被很多人津津乐道。给我讲故事的人，是唯一说服他接受采访的人，理由是如果他自己不站出来说话，大家只会越来越误解他。据说，去采访他的时候，他马上拿出写好的一大叠纸读起来，因为害怕解释不清楚，说错话。

我问这个讲故事的人，他怎么样？还那么精神吗？那人说，咳，就是一普通老头。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多半个世纪都过去了。至少，他还活着。

只是，我不敢想象，她会不会看这个节目，还是不要看了吧，也不要告诉她，他还活着，就是一普通老头。她的生命就快走到终点了，知道真相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还是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留下一个盼望，尽管是遗憾的，但这遗憾，至少还是美丽的。

给N讲这个故事，N有些困惑我的津津乐道，他说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啊！我发现我也说不太清楚，这个故事带给我些什么。仔细想想，也许是一种恐慌。在我不得不接受，自己终将一天天老去这个事实之后，我还必须要去面对，也许有一天，我会老得不像我自己想象的那样，有智慧、坦然、美丽等等等等，会老得很世俗、很臃肿、很无趣，甚至像我们嘲弄过的别人那样，老得毫无意义。

我发现，我开始接受老，但又开始担心自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变老。

可能，又老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