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

       突然想起小时候认识的几个人，我们在一个研究所大院长大，之后的道路却千差万别。

贺老六

       他爸爸也叫贺老六。也许那个时候，《祝福》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小说，只要是姓贺的男人，多半会有“贺老六”的绰号。

他在我印象里，一直是小时候的样子，中等个，圆脑袋，总是微微地仰着头，笑，似乎牙齿总有缺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他脾气不错，甚至有些面，不太会主动招惹女孩，不欺负人。

贺老六有个弟弟比我们小好几岁，好像他们那拨的小孩也叫他弟弟“贺老六”。咳，这一家人。

他的弟弟是个很精瘦的孩子，特别活络，看着比他机灵好多。我们那个时候都学着“掏裆”骑自行车，他弟弟比我们小很多，也很快会了，甚至可以跨过三角架，吊在上面骑，骑得飞快。这孩子也常常因此摔跤，所以那个车子很快就破烂了，骑起来咣当咣当直响。也许是他怎么努力都骑不到车座上，他就把车座拆了，但光着的杆子支楞在那里也很危险，不知道是谁，给他在上面缠了很多破布。

小“贺老六”就那么“咣当”着满院子飞跑，叫人眼花缭乱。小“贺老六”跟他哥不在一个伙儿里混，偶尔在院子里碰到了，还有些互相不好意思。

我跟贺老六其实一点都不熟，隔着好几栋楼呢。妈妈说送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常常会遇见他，一个人走着。那时妈妈不会骑车带人，总是把我放在车子的大梁上推着走，半路就遇见他。妈妈说，你一个人啊，上来吧。他就很高兴地爬上车后座，一块儿被我妈妈推着走。妈妈说那一路坑坑洼洼的，过一会儿贺老六就开始说话了：“这个路颠得我屁股都疼了，阿姨，以后我长大了，把这个路修修好，都铺上水泥。”妈妈说：“是吗？你还真能干啊！”

这都是妈妈说的，我早就忘了。贺老六年纪比我大一点，上学却比我晚。后来遇见的就少了。

再看见他，已经是放大了好几倍的贺老六了，也开始学着晃着肩膀走路，背着书包的时候不多。不过还是觉得他不凶，憨憨的，笑起来还是微微昂着头，牙齿总也不整齐。

小贺老六也长大了，开始滑旱冰，还是“嗖嗖”地，飞快。

再后来我上大学了，放假回家，有天闲聊，妈妈说你还记得那个跟你一起上幼儿园的贺老六吗？我说记得，看着傻乎乎的。妈妈说，咳，他要傻倒好了。进去了，判了20年。说是团伙入室抢劫，手段特别恶劣，把一个老头用麻袋套着头打，抢到的钱数额倒不大，但罪很重，一下就判了20年。

我在想，他下手打那个老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他微微昂着头笑笑的样子，怎么会打人呢？

妈妈说：“想想真是可怕啊，我还是记得当年他一个人低着头自己走去幼儿园的样子。说以后要好好修路的孩子，怎么会跑到人家里抢钱了呢？”

他爸爸隔一段就会去看他，但据说他被里面的人打得很厉害，每次脸上都有青肿。他跟他爸爸说，以后别带那么多东西，自己吃不着，还挨打。少带点，在探视室现吃。他爸爸说，每次都看不下去，那个狼吞虎咽啊。

走在陌生起来的大院儿，我想我是不会再见到贺老六了。但在那以后，仿佛我还见过他弟弟小贺老六。一个人很少的中午，小贺老六还是“嗖”地一下在我面前经过，飞快。我忘了他是骑着车，滑着旱冰，还是别的什么。但记得他不看人，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也忘了贺老六是哪年进去的，我上大学那年18岁，20年也快到了。也许贺老六已经出来了，但他会怎么看这个离开了很久的世界，这个连我们这些人都觉得陌生和眼花缭乱的世界呢？

我想，我永远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