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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回忆
一苇 发表于 2007-08-24 13:48:24
一夜没睡好,总听见赞美诗的歌声,上周聚会让我泪流满面的那首,还有引得我们站起来唱的那首,在梦里我记住了它的旋律,怕忘掉所以让它一遍遍唱着。
所以,此刻头晕晕的,想去睡,也睡不着。只能回头来写字。
早上,照例打开博客,牛博网,浏览。又看到杨显惠这个名字,点进去看,直到一个人躲进厕所把眼泪擦掉。因为儿子和婆婆在隔壁房间玩闹,很开心,我无法跟他们解释,我为什么哭了。
链接在这里http://www.bullog.cn/blogs/nfrwzk/archives/93876.aspx,很好的一篇文章,但最有力量的仍然是杨显惠写的那两本关于甘肃定西的书。很早就听说过这两本书,只是一直犹豫我是否有勇气去面对那些文字。
我总是不能确定我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的勇气有多少,特别当我面对那些远胜于文字的生活,那些只要你足够忠实,一字一句记下来就远胜过多少鸿篇巨制的生活。对于以文字为业的人来说,那些文字是财富,是一个美妙却很少人能到达的世界,是一种不可言传的悸动,值得用生命去换取的悸动。但对于贡献或者说组成了这些文字的,那些真实在这些文字的氛围中生活过的人来说,那就是扎扎实实的生命,是血肉的代价。
昨天,看到好友在同学录里贴的照片,照片上山丹军马场的7月,油菜花盛开。看着那熟悉的广阔、一望无际,在上海立秋以后依旧迟迟不肯退去的湿热里,忽然觉得其实那里,无论我愿意不愿意,都是无法忘记的。无论我过着怎样的生活,任何与那里相关的文字、画面都会第一时间在我混沌的头脑中突现出来,然后搅动那些沉睡的器官和触觉,涌起一些尤为奢侈和陌生的情绪。
杨显惠和他的书,也是如此。那里面是我熟悉但却未曾去过的地名,熟悉的方言,甚至是近在咫尺的过去。
50年代末,爸爸已经在兰州工作了。当时他所在的团小组的同事,弄丢了一张图纸,这是很严重的错误。身为团小组长的爸爸难辞其咎,被留团察看,同时下放甘肃农村劳动。
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他到底是在甘肃的什么地方,爸爸对他经历过的一切基本上都是语焉不详。即便是回忆也是尤为昂扬的,看到和听到的仍然只是一个男人的战斗、无惧和最终的胜利。在他的回忆里不会有唧唧歪歪的感伤,那些他从来都不屑的东西。所以他的故事一点也不好听,甚至有时我会怀疑它的真实性,怀疑它里面表现出来的那种强大。
但当我慢慢长大,更加熟悉和了解爸爸,我才能慢慢理解,也许那种夸大就是他的武器。在他的故事里,他豪迈地把他曾经的恐惧和痛苦都赶走了,而他所亲历的许多事,更让他藐视那种无用的感伤。只是,我仍然想知道,总有一天,他不得不接受他的衰老的同时,那种恐惧和痛苦会不会回来,那时他会怎样看待他所经历过的?
所以,忘记和记忆模糊仍然是幸福的。如果没有必要,为什么要去回顾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只是,他不巧有我这么个女儿,一点点记忆的碎片都足够让我咀嚼、琢磨,还不得不记下来。
三年困难时期,爸爸就在甘肃农村。
直到现在他面对别人在他看来无理的“蔑视和挑衅”,仍然会说:“我怕什么?困难时期我草都吃过。。。”但对于那时的情形,他所有的记忆只是这一个故事:
有天,他听说最近的一个火车站,每天早上8点供应一种白面饼,每人限量可以买两个。那时的他还拿着工资,比起农民来说实在要优越好多了。他的问题只是,有钱却没有吃的可买。所以,他一听说,就赶着上路了。走了一夜,几十里地,鞋子都被路上的荆棘刺穿了,脚上都是血。他说,一路上也有不少农民跟着一起走。但累了,也决不能休息,他说,因为眼看着身边的农民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总算大早上赶到了那个火车站,排队买到了饼。那个饼啊,他每次都会对着灯比划,对着太阳是透明的。
后来有机会回江苏老家探亲,爸爸一个人就吃掉了一罐奶奶腌的咸带鱼。同样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姑姑跟爸爸因此吵了起来,姑姑说没见过你这个饿死鬼的样子。要知道,那是一大家人准备吃几个月的。据说爸爸和姑姑吵得很厉害,但他始终没说自己在农村的事。前两年遇到姑姑还说起这个,姑姑笑着说,他不说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农村的事啊,整整一罐子的咸带鱼啊。
困难时期结束后不久,爸爸有事去北京出差,说是下了火车直奔全聚德,别的什么都不要,就是两只烤鸭,当场就风卷残云了。他说,那是肚子里真没油水啊,吃下去也没觉得撑。现在不行了,半只都吃不下。
我想很多人都一样,不愿意去怀想那些苦难的往事,特别慢慢地,那些事都将跟我们失去关系,然后,慢慢湮没,没有人知道。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字不仅仅是恩赐、天赋、财富,美妙而超然的世界,文字更是良心、传承,和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