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

       周日起了个早，去看了早场的《色戒》。

       10点钟的那场，也几乎坐满了。除了年轻人，我们这样不尴不尬的年纪的，再老一些的竟也不少。

       到底上海人。

       去的路上在想，王蕙玲会怎样开头？能想到的是，女孩子花样绽放的青春及至辗转流离，到最后凋零。电影开场，才觉得自己还是太嫩。多数人大约凭的还是一份好奇，谁有闲功夫在那里感时伤怀啊？

       所以，第一个镜头从一个神态紧张到变形的男人脸的特写开始。对啊，总是需要一个能抓住人的“起范儿”。（唉，我什么时候能学会拿着那点范儿呢？）

       开始的时候并不明白，此时的麦太太和易先生到什么地步了。直到王佳芝去打那个电话，才恍然大悟，原来落幕的大戏放在片头了。

       王佳芝迷茫的学生脸在大银幕上刚一出现，我居然止不住掉眼泪了，心里暗骂自己没用。最终浓墨重彩的生死，除了让我觉得沉沉地，有些透不过气，却并没有再掉眼泪。

       回头又看了遍张的《色戒》，当年翻过一下，没有好好看过。有时的确受不了那些女人唧唧歪歪的事，以为她不过是把革命和抗日也“人性化”了一下。但张式的“人性化”配着我们习惯的演义，终究有些怪。还真不如她那些大宅子里的琐碎，可以有些猎奇的滋味。

       这次再看，觉得张奶奶还是厉害啊，字字冰凉。李安已经柔化了不少，所以让我们在几个瞬间还哭得出来，还可以矫情地代入一下，或者自己是王佳芝，或者自己是易先生。

       还是有些不同，比如钻石。

       电影里，王佳芝拿着易先生给她的密件，先是汇报了组织，之后又发现易不过是想送她一个礼物，也许是易太太都没份得到的“鸽子蛋”。这里暗藏了一些偶像剧的丝丝缕缕----一个阴沉暴虐的男人会特别用些心思。

       这里的钻戒，道具的成分更多，邝裕民王佳芝们的道具。似乎换成别的也一样。总之，带他去一个地方，好动手就是了。

       小说里，终局之前，钻石也还没有出现。王临时起意要去安排好的珠宝店修掉了钻的耳环，易先生也是临时起意问店里有无钻戒，说为了纪念。而且要好一点的。

       电影里的王佳芝我们还可以替她撇清一些，也许之前的经历，战乱、父亲的“离弃”、莫名其妙地卷入、寄人篱下的身世之感，还有那条著名的“通往女人心里的路”，她有太多的理由在易先生面前失态。钻戒不钻戒的，多俗啊！

       而小说里，有些难了。如果那天，王佳芝就修了只耳环，她还会在心里挣扎那个问题----难道她真的有点爱上了老易，会吗？自然，老易一时性情，反倒也救了他自己的命。

       当然，前面也已经铺垫了不少，光光一颗钻石，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但是就连此刻她也再也不会想到她爱不爱他，而是----他不在看她，脸上的微笑有些悲哀。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当然也是权势的魔力。那倒还犹可，他的权力与他本人多少是分不开的。对女人，礼也是非送不可的，不过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这么回事，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枉然。

       陪欢场女子买东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随侍，总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象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老易是在怜惜她，还是在怜惜自己呢？每看到此，都觉得张奶奶在头顶冷笑，但一言不发。）

       这个人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轰然，是城池倒塌的声音吧。

       也许都只是歪打正着而已。

       人这一辈子，如果不够讽刺，也许就不够高级吧。

       片尾，在那个矿场，王佳芝没有哭，她只在父亲又结婚的时候背着人很伤心地哭过，那时她还小，以为那就是多大的事了。真到有事的时候，她反而比谁都冷静。

       所以，我想她还是有些瞧不起邝裕民的吧。但电影里还是让他们有机会剖白了一下，到底让观众心里稍微暖一下，尽管瞧不起还是瞧不起的。也多亏是王力宏那张单纯无辜的脸，也许换了别人，都难免不招人讨厌。（哈哈，偏偏是王力宏，对我来说，那肯定是不讨厌了，就是有些可笑可怜而已。）

       最后的时候，她只是在冷风里叹了口气，一切总算都结束了。

       “我比较喜欢那样的收梢。”

       这是《色戒》写成的十三年前，张的小说《霸王别姬》里虞姬临终的一句话，项羽并没有听懂。

那时张十六岁。   

《色戒》写完的二十八年后，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一日，《色戒》在台湾《中国时报》“人间”副刊上首度发表。

那一年张五十七岁。

李安的《色戒》会继续让张爱玲热一阵子，像之前热过的很多次一样。

看到有文章援引张爱玲的话说《色戒》的缘起：“这个小故事曾经让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写的过程中，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三十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读起来总让人起疑，五六十岁的人，恐怕不会这么“小儿女作态”，白白授人以柄，何况聪明如张这样的人。

又多google了下，才知道原话来自张写的《〈惘然记〉序》，被人做了修改，也许为了宣传的需要？原话是：“这三个小故事都曾经使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写这么些年，甚至于想起来只想到最初获得材料的惊喜，与改写的历程，一点都不觉得这其间三十年的时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这也就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因此结集时题名《惘然记》。”三个故事指《色戒》、《五四遗事》及《浮花浪蕊》。

稍稍动一下，还真是很合格的宣传文案。

编剧王蕙玲说第一次看完粗剪的片子时，只觉十指冰冷。看完电影，我想应该还是凉，更贴切。中国人是最会把那种凛冽转为凉薄的。薄，不是稀少，勉强可以算作是举重若轻吧。

是有些凉了，上海的深秋。

P．S：汤唯，美中不足是手不好看，粗粗胖胖的。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觉得这女孩，在某个角度看，有寒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