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

   很久以前就知道茨威格写了一个小说叫《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知道大概的情节却没有真的看过。可能是因为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度过了那种非常容易被爱情蛊惑的年龄，虽然我可以算是人群中特别容易相信天真纯洁的爱情有可能存在的那种人，但，我那时已经开始害怕所谓纯洁无瑕的爱情，是不再相信还是别的什么，我自己都说不太清楚。
   直到最近，徐静蕾小姐导演了中国版的《来信》，还得了西班牙一个电影节的奖。虽然知道一些所谓的内幕，朋友看了也都说拍的不怎么样，但内心还是很想看到这个电影，一直对文字的东西化成银幕的语言有特别的好奇，而且，我还是不能忘却爱情吧，也许。想知道怎样可以表现一个爱情，那种不防备间予人刺痛的爱情。上一次什么时候？呵呵，有些记不清了。
   于是，就这样看了原著。朋友说我一定会泪流满面的，没那么夸张，我还没有。但真的还是觉得很温暖，好像有时我们需要在生活中有一两个瞬间，忘却我们那些被岁月和人世培养出来的判断力和逻辑，相信有人是会那样去爱，跟时代，跟环境，跟人世俗的习性无关。我们在那个时刻智力相对比较低下，这点跟我们遭遇爱情的时候差不多。
   我还是容易被那样的语句所蛊惑：
   “在这个世界上我现在只有你，只有你了，而你对我却一无所知，此刻你完全感觉不到，正在嬉戏取闹，或者正在跟什么人寻欢作乐，调情狎昵呢。我现在只有你，只有同我素昧平生的你，我始终爱着的你。”
   “…等啊等，就像我的整个命运，都站在你那关闭的生活之前似的。”
   只是，我终于还是长大了，往昔那种对于未来的命运，未来的爱情无法遏抑的向往和无边际的幻想在今天都能落在最扎实的现实上面。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在自己已经悄然建构起来的对于人事的、已渐具规模 的判断范式里去感受那里面让我感到温暖的爱情。
   其实，茨威格还是很聪明地从女人主观的视角来展开这个故事。主观的视角有时会限制故事的广度，但有时却会将这种广度无限地延展。比如，对于这个小说，我最深刻的好奇是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男人可以让这个女人倾注自己一生的命运去爱？但还是赛人说的好，“它根本不是讲有什么样的男人，它讲的是有什么样的爱情。”但对于这个女人本身控制不住地臆想，推动着我，在茨威格的主观里距离那个故事更靠近而不是更疏远。
   那个女孩子幼年丧父，从一个天生具有一些小布尔乔亚气息的中产阶级环境落入了嘈杂贫寒的人世，他是她对于生活最美好部分的向往。而通常女人会极大地夸大自己的主观，把向往夸大成现实，夸大成无可更改的命运。所以，她一下子掉进她的命运里去，而且甘之如饴。
   稍微有些生活经验的人都会觉得一个人，特别一个女人把爱情作为生活的全部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那几乎是世间太多悲剧的开始。因此，这个完全因为一个他就枯萎亦或盛放的女子，何以渡过漫长生命里无处不在的漩涡暗流？然而女人惟美的天性还是让她以相对那些沉重的现实显得太过轻盈的语调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一如往昔地倾诉着爱情，向那个素昧平生的他，她始终爱着的他。是的，女人是会这样的主观，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肉体曾经的痛苦和创伤都会在对一生脉脉温情的回首中释怀，因为他不再简单到只是一个有着温柔眼神，体贴多情的男子，他已经变成了她的信条，她的宗教，她最不容置疑的一切。
   可是，我还是长大了，我会控制不住地想，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向他坦陈这一切，除了生命行将消逝的紧迫之外，是否还有一种胆怯？她其实无法面对她一直勉强自己视而不见的现实----他不会爱他的，女人对于他而言只有触觉的不同，而无个体的差别？她真的不要求她付出生命的爱情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回音吗？是的，她还是要的，她希望每年就在他生日的这天，只这一天，能住在他的心里。但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了，因为她在发出最后一封信的同时已经死了，没有人会知道。
   巧的是在《南方周末》上又看到何怀宏的文章，谈的也是《来信》。他要关注的是这个小说里暗含的男女之间的差别。的确，故事的主角换成男人，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有些怪异。何老师说，从总体上说，男人比起女人在爱情上可能还是自叹弗如。无论如何，在爱情的世界里，男人们的确应该感到惭愧。他们也许只能如此喃喃自解：在我面前，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在爱情上，这两个性别几乎像是两个种族，双方都会对彼此感到陌生。如果我们都能同意两性在对感情的投入、乃至机会和命运上，事实上还是有一种不平等，那么，第二个要命的问题是：男人还值得女人去爱吗？
   呵呵，事实是，“值不值得”和“会不会”常常不是同一个问题。
   很喜欢结尾，值得再看一遍：
   他的目光落到了他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花瓶上。花瓶是空的，多年来在他过生日的时候第一次是空的。他全身觳觫一怔：他觉得，仿佛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打开了，股股穿堂冷风从另一世界嗖嗖吹进他安静的屋子。他感觉到一次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一时间他的心里百感交集，他思念起那个看不见的女人，没有实体，充满激情，犹如远方的音乐。
   显然，徐导演的“男人凄凉的忏悔”的结尾在此高下立现。
   跟赛人说，结尾让我拍，也许会是从那个空花瓶到扰攘街道上男男女女的芸芸众生，一个微弱却简单的音乐在其间穿行。他说不好，想想是啊，我讨厌影像的图解，但临到自己还是不能免俗。
   或者，那个男人听到一个女人的呼唤，推窗望去是他的新欢，他把自己从这个陌生的来信中收回来，拿起衣帽回到那个声色犬马的世界。他走过去拥抱那个女人，去赴下一个约会。衣香鬓影之间，突然，他抬头看见自己的窗户，那个女人一生中无数次等待和驻足凝望的地方……
   这个好像好多了。可惜，它属于基耶斯洛夫斯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