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

     中学老同学来上海，于是就知道了一些很久没有消息的老朋友的下落，联系上了自然特别开心。但X突然问我，你是否写过一些文章，跟我们那个时候有关，那些我们可以珍藏一生的回忆？

     是的，为什么我从未写到我们在一起长大的那六年，甚至想到都很少？其实，那六年发生了太多的事，一个儿童变成一个青涩的少年，应该是人生最变化莫测、也最值得追忆的岁月啊，我想我不是忘了，也许是没有能力去回顾那个时候的种种。我都有些记不起来，我那时是否真的快乐，或者真的心绪灰色？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其实那个时候，我真是小，什么其实都不懂，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那么懵懂无知。我总是跟在别人后面，做大家都做的事，或者是我喜欢的人做的事，什么是我自己想做的，我一直都不明白。

     老同学跟我一样，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我想因为身份的不同，即便我们还会遭遇小时候那样的无所适从的时刻，但至少我们必须装出自己什么都懂、都能解决的样子，有时候。我们回避不了，我们高中的那个老师，像我们很多次同学聚会一样，说着说着就说到那个时候被那个女人折磨、嘲笑、当场抓住的很多“糗事”，现在我们终于能哈哈大笑了，而实际，在当年，每个人都不那么容易。

     W告诉我那个女人曾经在高二结束要升高三的时候，私自修改了我们班排名在后十位，或者她认为高考会影响我们班升学率的同学的成绩，让他们每人都有4到5门课成绩不及格，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他们留到下一年级去。她不幸名列其中。她说那是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是的，也许今天我能理性地分析，因为她是我们的老师，她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我们的命运，她对我们的每一个评价在我们看来就是我们的全部，我们把自己所有的信任都交给她，但却这样地被践踏。但当时，如果不是W缜密的心思，因为一些端倪看出了这个骗局，那些对自己的信心在这个老女人的折磨下早已变得十分脆弱的另外一些同学，这个骗局意味着什么？想想还是觉得很可怕，直至很愤怒，在我们面对这个复杂的人世还毫无还手之力的时侯。

     但同学告诉我，他们被留到一个我们曾经很喜欢的、也教过我们的一个英语老师的班上，那个老师对他们很好，班级的气氛也比我们原来的好很多，同学待他们也很友善，而且，他们大多不服当年那个强迫他们接受的命运，因此大多很发奋，最后都考上了大学。我想，也许这就是生活对他们的补偿，那时看来那么不能翻越的大问题，今天回头去看，都变成过去了，虽然彼时彼刻是一段多么难熬的时日。
W说她特别恨那个老师，至今依然如此，而我都快把她忘了，虽然当年我想对她视而不见是一件特别徒劳的事情。

     她常常隔几个礼拜，在我上早自习的时候，很和颜悦色地跟我说：“这是我办公室的钥匙，你去，帮我打扫一下办公室。”那个时候，老师把自己办公室的钥匙交给你是多么大的荣耀啊！身为一个学业很普通，她提及我一般都是用鼻孔发音的学生，我每次都是近乎感激涕零地给她尤为认真地擦抹干净，给地面洒上水，才妥善地锁好门离开。后来，我发现，她一般轮到值日都会让我去，延续了很长时间。
我以为，我帮她搞卫生，她能对我好些。但我错了，她还是不遗余力地嘲笑我，或者像每一个她要嘲笑的学生一样，我低声下气地给她搞卫生没给我带来任何好处，不过那个时候我才不会这么想，她是我的老师，老师找我帮忙是看得起我。

     现在我想起她，就开始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我们班有50多个人呢！我一个瘦小的女生因何赢得她的青睐，被她一再钦点？难道是她看出了我心底的诚惶诚恐，或者我表面我以为的那种叛逆，其实在她看来不堪一击？而且，现在我想，更重要的是，也许是她看出了我跟父母的疏于沟通。如果一个孩子常常回家跟父母说，老师经常让她早自习，大家学习的时间帮她去搞卫生，也许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或者至少不会像我一样，被她无偿使用那么长时间。她果然是厉害的，除了她应该教授给我们的高中数学。

     还有一个不明白，就是我在高三的时候，突然被她替换掉了一直做的英语科代表的工作，换了一个男生。其实我不是很在乎，我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毫无地位，而且那也不是什么特大的官，换了就换了。她竟然之后找我出去谈话，说因为新换的英文老师，一个老头，喜欢骚扰女学生，所以换成男生。我当然又是感激涕零，她那么爱护我。可是，很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了她自己的为人，对她的借口不得不打上一个极大的问号。但问题是，她的习惯不会那么照顾我，一个毫不起眼的女生情绪，她为什么要费力找那么个借口？难道仅仅是想在背后诋毁那个老师，但，她起到作用了吗？

     那个老师是个上海人，上课很不错，但因为她的原因，我上他的课总是怪怪的。到底是谁在说谎，也许永远没人知道了。

     她很不喜欢我们班抱团，或者跟集体主义相关的任何事，比如体育比赛、文艺演出。她曾经把围观本班比赛的所有同学叫回教室上自习，留下我们几个傻瓜孤军奋战，面对对手一个班的热烈声浪。她还喜欢不厌其烦地灌输给我们做人要聪明一些，你以为他在跟你一起玩，人家回家才要偷偷地学呢！所谓互相帮助，在她那里，就是冒傻气，他是在浪费你的时间呢！

     她上课的水平，我一直也不敢评价，因为坦白说，我除了她那种让人熟悉的喘气揣摩得尤为熟稔之外，大多时候都在神游。她上课基本上就是在照本宣科，因为常常会被她的提问难住，所以还不敢想，她到底教得怎么样。她一直喜欢让我们做两本习题书，一本是很厚的叫《双基训练》，一本叫什么什么数学精编，而后者我记得很清楚是浙江教育出版社的。我想，他们应该感谢我的老师，她在她的教学生涯里义务帮你们推销了多少套啊！其实，她出的考试题里很多是这本书里的原题，但我也奇怪自己竟想不起来做，也许觉得我自己的事比那两本书重要多了。但每次最难熬的就是无论大小测验、考试，她总有个习惯，一直到我高中毕业，就是从最高分念到最低分，当听着自己的名字在她的鼻孔里带着些冷笑挤出来的时候，我都忍不住要哭，太丢人了。但为什么她没能逼我奋起呢？我觉得还是自己的原因，怪不着别人。

     同学们大多熟谙那两本“数学秘籍”，熟到有次年级要组织文艺汇演，各班得出一个节目。我们几个所谓文艺积极分子在一起商量直到穷途末路的时候，Q说，算了，我们就每人抱个桌子上去，说我们表演的节目叫《做精编》，不就得了。笑归笑，我们还不想那么现眼。但最终还是现了，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当那个她说的傻瓜，或者看大家都不傻，干嘛非自己冲出去冒傻气呢？

     还记得我们唱的是当时很热门的电影，在电视上放的，《音乐之声》的主题歌《多来咪》。结果，也许是练得不够，声音根本放不出来，连我都忘词了，还是身边的X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意思是再差我们也得演完。其实，为了X紧紧握我的那一下，我差不多记了一辈子，我觉得那才是女孩子应该有的样子，这点她比我强多了。

     后来毕业，因为一些原因我高考落榜了，这个是我自己没有想到的。我曾经有40多天从未离开过家一步，但当我重新跨出去的时候，我发现，我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虽然那是个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阴天，白天的光线还是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曾经想过，如果有天我真的能变成一个作家，象很多人认为我应该是的那样，或者我曾经期待过但却不那么热切的梦想一样，我会好好地写写我落榜的那一年。但那之后，我也忽然发觉生命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当你想费力记下这一段日子的时候，那些新的、更刻骨铭心的又接踵而来。当你觉得生活终于教会你一些东西的时候，又会有些新的感触，同时，你发现你觉得自己明白了的东西又渐渐模糊起来。

     所以，当老同学问我，你是否写过些什么纪念我们共有过的记忆？或者，她觉得我们不应该忘了，我们曾有过那么不愉快的回忆，我都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为什么我那么轻易就在我的回忆里把它略过去了呢？也许，是我觉得那个时候的我，距离现在的我太遥远了，也许不一定是时间的距离。我已经变成了跟当年的我完全不同的样子。我比那个时候开朗、坚强，个性舒展，关键是我已经有了自信，我不再沮丧自己不是个美女，也不是优等生，我是我自己，我应该为这个世界不再会有任何一个人是我而更加爱我自己。

     至于那个女人，那个我惊奇地发现几乎我所有的同学，我后来见过的，无论是优等生的，还是平常如我的人，甚至是我们一起讽刺过的她的“宠儿”，都无一例外地把她跟“压抑”划上了等号。我才发现，其实我，并不是孤独的，也无须自责，尽管我不是什么好学生。但她，也绝不是一个好老师，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她也不是一个完整健全的人。她对我，我们的评价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她对于我们全部的价值，就在于，我们开始认识了这个复杂的世界，以及我们自己，虽然那个经验本身是痛苦的。

     而我之所以，从未在我的文字里对她记述一二，那也许是我潜意识里还不够强大，必须借由这种形式，来远远地将她抛开。而我也想在我的文字里表现宽容和格调，但对于她的回忆，我知道我很难免揶揄和讽刺，像上述的文字里很难避免的那样，这其实也没有必要，真的。她就像我生命里来了又走的很多人一样，带给我很多经验和感触，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也要感谢她，否则我的生命将会是另一种样子，一种我永远无法知晓的样子，也许更好，但，也有可能更坏。

     而我之所以，要写下上面的文字，我想，那是给你们，我的老朋友的礼物，虽然不是太精致。为了纪念我们共有的回忆，为了纪念我们年少的岁月，为了我们之间来不及好好培护的友谊……我会一直写下去，这，当然只是一个开始。

     而最重要的，我想说，无论你们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们都应该像珍视我们过往的每一天一样珍视我们未来的岁月，无论未来要遭遇什么，我们要彼此鼓励，乐观、坚强，相信自己，生活总是美好的，值得我们继续去发现。

     祝福你们！祝福我们大家！